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文学类)(精)/中国文库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文学类)(精)/中国文库
作者: 张贤亮
出版社: 人民文学
原售价: 42.00
折扣价: 31.50
折扣购买: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文学类)(精)/中国文库
ISBN: 9787020063581

作者简介

张贤亮,江苏盱眙人。五十年代初在北京读中学。高中毕业后自愿去甘肃支边。1957年因诗作《大风歌》被错划为右派,由此开始长达二十二年的被管制、关押、劳改、流浪的生活。1979年平反后陆续出版了《男人的风格》、《习惯死亡》、《我的菩提树》等长篇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灵与肉》、《肖尔布拉克》、《绿化树》、《情感的历程》等中篇小说。另有《张贤亮中篇小说选集》、《张贤亮选集》等小说集多种。

内容简介

但车把式还是端坐在车辕上,用一种冷漠而略带悒郁的目光望着看不 见尽头的远方。有时,他机械地晃动一下手中的鞭子。他每晃动一下,那 几匹瘦马就要紧张地抖动抖动耳朵。尤其是那匹嘴唇破裂了的枣红马更为 神经质,尽管车把式并不想抽打它。 我理解车把式的冷漠与无动于衷:你饿吗?饿着哩!饿死了没有?嗯 ,那还没有。没有,好,那你就得干活!饥饿,远远比他手中的鞭子厉害 ,早已把怜悯与同情从人们心中驱赶得一千二净。 可是,我终于忍不住了,一边瞧着几匹比我还瘦的牲口,一边用饥荒 年代人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的和善语气问他: “海师傅,场部还远么?” 他分明听见了,却不答理我,甚至脸上连一点轻蔑的表情也没有,而 这又表示了最大的轻蔑。他穿着半新的黑布棉裤褂,衣裳的袢纽很密,大 约有十几个,从上到下齐整的一排,很像十八世纪欧洲贵族服装上的胸饰 。虽然拉着他的不过是三匹可怜的瘦马,但他还是有一种雄豪的、威武的 神气。 我当然自惭形秽了。轻蔑,我也忍受惯了,已经感觉不到人对我的轻 蔑了。我仍然兴致勃勃。今天,是我出劳改队走上新的生活的第一天,按 管教干部的说法是,我已经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了。没有什么能使 我扫兴的! 确切地说,这只是到了我们前来就业的农场的地界,离有人烟的居民 点还远得很。至少现在极目望去还看不见一幢房子。这个农场和劳改农场 仅有一渠之隔,但马车从早晨九点钟出发,才走到这里。看看南边的太阳 ,时光大概已经过中午了吧。这里的田地和渠那边一样,这里的天更和渠 那边相同,然而那条渠却是自由与不自由的界线。 车路两边是稻田。稻茬子留得很高。茬口毛茸茸的,一看就知道是钝 口的镰刀收割的。难道农场的工人也和我们一样懒,连镰刀也不磨利点? 不过我遗憾的不是这个,遗憾的是路两边没有玉米田。如果是玉米田,说 不定田里还能找出几个丢失下来的小玉米。 遗憾!这里没有玉米田。 太阳暖融融的。西山脚下又像往日好天气时一样,升腾起一片雾霭, 把锯齿形的山峦涂抹上异常柔和的乳白色。天上没有云,蓝色的穹隆覆盖 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而天的蓝色又极有层次,从头顶开始,逐渐淡下来, 淡下来,到天边与地平线接壤的部分,就成了一片淡淡的青烟。在天底下 ,裸露的田野黄得耀眼。这时,我身上酥酥地痒起来了。虱子感觉到了热 气,开始从衣缝里欢快地爬出来。虱子在不咬人的时候,倒不失为一种可 爱的动物,它使我不感到那么孤独与贫穷——还有种活生生的东西在抚摸 我!我身上还养着点什么! 大车在丁字路口拐了弯,走上另一条南北向的布满车辙的土路,我这 才发现其他几个人并不像我一样呆呆地跟着大车,都不见了。回头望去, 他们在水稻田后面的一档田里低着头寻找什么,那模样仿佛在苦苦地默记 一篇难懂的古文。糟糕!我的近视眼总使我的行动非常迟缓。他们一定发 现了可以吃的东西。 我分开枯败的芦苇,越过一条渠,一条沟,尽我最大的力气急走过去 时,“营业部主任”正拿着一个黄萝卜,一面用随身带的小刀刮着泥,一 面斜睨着我,自满自得地哼哼唧唧: “祖宗有灵”是劳改农场里遇到好运道时的惯用语。譬如,打的一份 饭里有一块没有溶化的面疙瘩;领的稗子面馍馍比别人的稍大;分配到一 个比较轻松而又能捞点野食的工作;或是碰着医生的情绪好,开了一张全 休或半休的假条……人们都会摇头晃脑地哼唧:“祖宗有灵啊——”这个 “啊”字必须拖得很长,带有无尽的韵昧,类似俄国人的“乌拉”。 我瞟了一眼:他手中的黄萝卜不小!这家伙总交好运道。“营业部主 任”也是“右派”,但听他诉说自己的案情,我却觉得他不应属于“右派 ”之列,似乎应归于“腐化分子”或“蜕化变质分子”一类才恰当。他自 己也感到冤枉,私下里说是百货公司为了,完成“反右”任务,把他拿来 凑数的。当在“生活检讨会”上,他知道我的高祖、曾祖、祖父、外祖父 都是近代和现代的稗官野史上挂了名的人,父亲又是开过工厂的资本家时 ,会后曾悄悄地带着羡慕的口气对我说: “像你,才是真正的‘资产阶级右派’哩!浪过世面,吃过香的喝过 辣的!像我,从小要饭,后来当了兵,他妈的也成了‘资产阶级右派,! 熊!哪怕让我过一天资产阶级的日子,再叫我当‘右派’也不冤哩……” 可是,他并没有从此对我态度好一点,相反,还时时刻刻带着一种刻 骨的嫉恨嘲讽我,以示他毕竟有个什么地方比我优越。他年龄比我大得多 ,比我更为衰弱,一脸稀疏肮脏的黄胡须,鼻孔常常挂着两条清鼻涕。他 不敢跟我斗力,却是把他的外援和好运道在我面前炫耀,以逗引出我的食 欲和馋涎。他知道这才是最有效的折磨。我对他也有一种直觉的反感,老 想摆脱他却摆脱不了。因为都是“右派”,分组总分在一起。这次释放出 来,他也由于家在城市,被开除了公职,又和我一同分到这个农场就业。 这是一块黄萝卜田。和青萝卜田不一样,黄萝卜田里是没有畦垄的, 播种时就和撒草籽似的撒得满田都是。撒得密的地方黄萝卜长得细小,挖 掘的时候难免有遗漏下的。但这块田已不知被人翻找了多少遍,再加上地 冻得梆梆硬,我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抠了许多有苗苗的地方也没找到一个。 “营业部主任”刮完了泥,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和嚼冰糖一样把萝 卜嚼得嘎巴嘎巴响,有意把萝卜的清脆、多汁、香甜用响亮的声音渲染得 淋漓尽致。 “这萝卜好!还不糠……”他趁咽下一口时,这样赞扬。这种萝卜只 有在田被冻得裂了口的裂缝中才能抠得出来。我是有经验的。我又顺着裂 缝细细地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那必须是裂缝中恰恰有个黄萝卜, 也就是说恰恰有个遗漏,F的萝卜长在裂缝中,可想而知,这样的概率非常 非常之小。“营业部主任”的好运道就表现在这里! 然而我今天却毫不气恼。我站直腰,宽怀大度地带着勉强的微笑从他 面前走过去,斜斜地抄条近路去追赶那辆装着我们行李的大车。P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