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感动(中华传世家训百篇精注精译)

作者简介

胡学亮，1965年生，原籍湖北，法学硕士，现任北京印刷学院出版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出版传播，公共关系学，已发表各类论文20余篇，出版专著9部。

内容简介

嵇康：家诫 【原文】 人无志，非人也。但君子用心，所欲准行[1]，自当量其善者，必拟议而后动。若志之所之[2]，则口与心誓，守死无贰[3]，耻躬不逮[4]，期于必济[5]。若心疲体懈，或牵于外物，或累于内欲，不堪近患，不忍小情，则议于去就[6]。议于去就，则二心交争。二心交争，则向[7]所以见役之情[8]胜矣！或有中道而废，或有不成一匮而败之[9]，以之守则不固，以之攻则怯弱；与之誓则多违，与之谋则善泄；临乐则肆情[10]，处逸则极意[11]。故虽繁华熠耀，无结秀[12]之勋；终年之勤，无一旦[13]之功。斯君子所以叹息也。若夫申胥[14]之长吟，夷齐[15]之全洁，展季[16]之执信，苏武之守节，可谓固矣！故以无心守之，安而体之，若自然也，乃是守志之盛者也。 所居长吏[17]，但宜敬之而已矣。不当极亲密，不宜数往，往当有时。其有众人，又不当独在后，又不当宿留。所以然者，长吏喜问外事，或时发举，则怨者谓人所说，无以自免也；若行寡言，慎备自守，则怨责之路解矣。其立身当清远。若有烦辱[18]，欲人之尽命，托人之请求，当谦言辞谢：其素不豫[19]此辈事，当相亮[20]耳。若有怨急，心所不忍，可外违拒[21]，密为济之[22]。所以然者，上远宜适之几[23]，中绝常人淫辈[24]之求，下全束修[25]无玷之称，此又秉志之一隅也。 凡行事，先自审其可，若于宜[26]。宜行此事，而人欲易之，当说宜易之理。若使彼语殊佳者，勿羞折遂非[27]。若其理不足，而更以情求来守，人虽复云云，当坚执所守，此又秉志之一隅也。不须行小小束修之意气，若见穷乏而有可以赈济者，便见义而作。若人从我，欲有所求，先自思省，若有所损废多，于今日所济之义少，则当权其轻重而拒之。虽复守辱不已[28]，犹当绝之。然大率[29]人之告求，皆彼无我有，故来求我，此为与之多也。自不如此，而为轻竭，不忍面言，强副[30]小情，未为有志也。 夫言语，君子之机。机动物应，则是非之形著矣，故不可不慎。若于意不善了[31]，而本意欲言，则当惧有不了之失，且权[32]忍之。后视[33]向不言此事，无他不可，则向言或有不可。然则能不言，全得其可矣。且俗人传吉迟传凶疾[34]，又好议人之过阙[35]，此常人之议也。坐中所言，自非高议，但是动静消息，小小异同，但当高视，不足和答[36]也。非义不言，详静敬道，岂非寡悔之谓[37]？人有相与变争，未知得失所在，慎勿豫也。且默以观之，其是非行[38]自可见。或有小是不足是，小非不足非，至竟[39]可不言，以待之。就有人问者，犹当辞以不解，近论议亦然。若会酒坐，见人争语，其形势似欲转盛，便当亟[舍去之，此将斗之兆也。坐视必见曲直，倘不能不有言，有言必是在一人；其不是者方自谓为直，则谓“曲我者有私于彼”，便怨恶之情生矣！或便获悖辱之言[40]，正坐视之，大见是非，而争不了[41]，则仁而无武，于义无可，当远之也。然大都争讼者，小人耳，正复有是非，共济汗漫[42]，虽胜，可足称哉？就不得远，取醉为佳。若意中偶有所讳[43]，而彼必欲知者，共守大[44]不已，或却以鄙情[45]，不可惮此小辈，而为所搀[46]。以尽其言[47]，今正坚语[48]，不知不识，方为有志耳。 自非知旧邻比[49]，庶几已下[50]，欲请呼者，当辞以他故，勿往也。外[51]荣华则少欲，自非至急，终无求欲，上美也。不须作小小卑恭，当大谦裕；不须作小小廉耻，当全大让。若临朝让官，临义让生，若孔文举[52]求代兄死，此忠臣烈士之节。凡人自有公私，慎勿强知人知。彼知我知之，则有忌于我。今知而不言，则便是不知矣。若见窃语私议，便舍起，勿使忌人也。或时逼迫，强与我共说，若其言邪险[53]，则当正色以道义正之。何者？君子不容伪薄之言故也。一旦事败，便言某甲昔知吾事，是以宜备之深也。凡人私语，无所不有，宜预以为意[54]，见之而走者，何哉？或偶知其私事，与同则可，不同则彼恐事泄，思害人以灭迹也。非意所钦[55]者，而来戏调，蚩笑[56]人之阙者，但莫应从。小共转至于不共[57]，而勿大冰矜[58]趋以不言答之。势不得久，行自止也。自非所监临[59]，相与无他，宜适有壶榼[60]之意，束修之好，此人道所通，不须逆也。过此以往，自非通穆[61]，匹帛之馈，车服之赠，当深绝之。何者？常人皆薄义而重利，今以自竭[62]者，必有为而作。鬻货徼欢[63]，施而求报，其俗人之所甘愿，而君子之所大恶也。又愦不须离搂[64]，强劝人酒，不饮自已；若人来劝己，辄当为持之，勿请勿逆也；见醉薰薰便止，慎不当至困醉，不能自裁[65]也。 【注释】 [1]准行：行为规范。? [2]志之所之：志向之所在。? [3]贰：背叛，变节。 [4]耻躬不逮：羞耻于自己做不到。? [5]期于必济：寄希望于最后成功。?? [6]去就：即做与不做。?? [7]向：向来，过往。? [8]见役之情：被控制的心事欲望。? [9]不成一匮而败之：放弃此前的努力而失败。?? [10]肆情：放纵情感。? [11]极意：随心所欲，极度放松。? [12]结秀：结出果实，有成就。?? [13]一旦：一天。 [14]申胥：申包胥，春秋时期楚国大夫，有救楚之功。? [15]夷齐：即商末隐士伯夷、叔齐。? [16]展季：即鲁国柳下惠。 [17]所居长吏：当地官员。? [18]烦辱：别人有求于你。 [19]不豫：不参与。?豫，通“与”。 [20]亮：表明态度。?? [21]可外违拒：可表面上不答应。?? [22]密为济之：私下再替对方筹划。? [23]上远宜适之几：在上可以远离那些想要以此为借口拉拢、束缚你的人。? [24]淫辈：平常容易带来麻烦的人。?? [25]束修：礼物。 [26]于宜：指事情适合去做。? [27]勿羞折遂非：不要感到自卑而妄自菲薄。 [28]守辱不已：一直请求。?求人属于没面子的事，所以称为守辱。 [29]大率：一般，多数情况下。? [30]强副：强，勉力；副，帮助。 [31]不善了：不是很了解。? [32]权：暂时，权且。 [33]后视：事后再看。? [34]传吉迟、传凶疾：一般好事传得很慢，坏事传得却快。?? [35]又好议人之过阙：又喜欢议论别人的过失。阙，通“缺”，过失。?? [36]和答：附和搭腔。 [37]寡悔之谓：所说的减少后悔的方法。? [38]行：即将。? [39]竟：最后。? [40]悖辱之言：错误的言论。?? [41]争不了：争论不休。?? [42]共济汗漫：一起做漫无边际的争论。?汗漫，广泛，漫无边际。 [43]若意中偶有所讳：假如言语中偶尔犯了忌讳。? [44]守大：看中大的方面，保全大节。? [45]却以鄙情：以常情去推却。?? [46]搀：裹挟。?? [47]以尽其言：任由他说。?? [48]今正坚语：现在坚持要说。 [49]知旧、邻比：知心朋友和邻居。? [50]庶几已下：一般交情。? [51]外：疏远，远离。 [52]孔文举：即三国时期的孔融。 [53]邪险：邪恶阴险 [54]宜预以为意：应当事先引起注意。? [55]钦：赞同。?? [56]蚩笑：即讥笑，嘲笑。? [57]小共转至于不共：从小附和转为不再苟同。?? [58]冰矜：冷淡。? [59]?监临：俯视，看管。?此处指官员。 [60]壶榼：古代用于盛酒或茶水的容器，这里指摆酒。?? [61]通穆：相处融洽的知心朋友。? [62]自竭：竭尽全力。? [63]鬻货徼欢：用财物换取（别人的）欢心。?鬻，麦；徼，通“邀”。 [64]又愦不须离搂：人酒醉后不要再纠缠。愦，昏乱，这里指醉酒。离搂，纠缠。一说“离娄”（乖巧的样子），殷勤劝酒。 [65]自裁：自制。 【译文】 如果一个人活着却没有追求，那他就不算一个真正的人。而作为一个君子，想做事应该遵循一定的行为准则。最好的办法是在行动之前先想好策略。如果要做的事正好是与你的志向是相符，那么你就会做到心口合一，宁死也不改变。在此过程中或许会有松懈的时候，但若能以之为耻，继续努力，那么一定会取得成功。如果个人心力交瘁，被外在的物质或者内心的欲望所牵累，受不了眼前的患难或者心中不爽可能会想着坚持或者放弃。犹疑的时候心中就会挣扎，进退两难。动摇挣扎的结果往往是被难以克服的欲望取胜。这样就造成半途而废或者直接失败的结果。用这样的人来防守肯定不坚固，用这样的人来进攻则太怯弱，与这样的人定下誓约常常会遭背弃，与这样的人共同谋划事情时又常常被泄露消息。遇到快乐的事情则控制不住感情，处在轻松的境地时就极度放松，根本无法控制。这样的人虽然天资很好，但不会有杰出的成就；即使忙绿一整年，也难以成功。这就是君子所叹息的。当初伍子胥仰天长吟时的志向，夷齐品性高洁的行为，柳下惠令人感慨的执念，苏武坚守大节的美德，都是很坚定的了。所以说，心中无求而宁静，身体不用打扮，这样最接近自然之道的人，才是信念最为坚定的人。 对居住之地的地方官员，只要适度表示尊敬就可以了。不要和他们过分亲密，和他们的来往也不要太多，一定要去拜访的话，最好别呆的太久。如果是和其他人同去，那就不要单独和官员一起走在最后（以防引来猜疑），也不宜在官员家里留宿。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官员常常喜欢问别人一些社会上的事，或者提拔、举荐他以为好的人，谈论这些敏感的话题难免受到当事人的怨恨，而对官员所提的这些问题，自己又不能不有所答复，比较棘手。如果能做到少说话，谨慎戒备，守好口风，就算是解开了原理怨恨的钥匙。 做人应当立身清净高远的地方，如果有人来麻烦你，要你为他做一些很难办的事，在推辞的时候，应当用谦虚、诚恳而礼貌的语气，让对方明白你从未做过这种事。如果那人的事情确实有冤屈或者真的很紧急，你有点看不过去，想帮助他，就可以采取表面上婉拒，私下再设法帮助他的做法。之所以要你这样做，是因为这样上可以远离那些想要以此为借口拉拢、束缚你的人，中可以杜绝一般人的请求，下可以保全自己素来的名声，这也是一种坚守志向的办法。 做事之前，一定要先自己分析一下看看能不能做，若认为没有问题了，就可以大胆做这件事。如果有人想要改变你的计划，他就应该说出需要改变的理由。如果他说的很在理，你也不要为自己的计划不佳感到自卑；如果他所说的理由不够充分，他会改打感情牌请求你听从。虽然他一直喋喋不休，但你要坚守自己的想法，这也是坚守志向的一个办法。 做人不能太小气，在遇见贫苦人时，如果有可以帮助、救济他的东西，就应当见义而为去帮助他。若有人为了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好处而一直纠缠你，你应当先反省，如果感觉送出去的东西是无用的居多，而“仗义”的成分少，则应当在权衡轻重后加以拒绝。即使他一直低声下气缠着你，也不要心软。不过多数情况下，如果人家来求你帮忙，一般都是因为他没有而你有，才会来求你，在此情境下，满足对方的要求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如果轻易为别人竭尽所有，不忍心当面拒绝，勉强满足那些与你没什么交情的人的要求，这不算是有志向的人。 语言这个东西，是君子的一种重要表达形式，应用之时，君子的是非态度等都会通过它轻易显示出来。所以，说话之时不能不谨慎。如果讲出一些话会产生一种难以停止的欲望，虽然本来很想讲，也应当考虑到一直讲下去的可能引起的过失与其他不当的后果，就应当先忍着不说。事后再来看自己不讲的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而说出来却可能有什么不当之处；因此能不说的话，也就尽量不说了，以保证少做些不该做的事。而且世俗之人传好消息很慢，坏消息倒是传得很快，又喜欢议论别人的过失短缺，这都是常人的喜欢的议题。这样的人坐在一起讨论的事情，自然不是什么高尚的话题。一点小小的变动消息，一点点的一样样，都被重视，其实根本不足以去附和回答。如果不是附和“义”的话就不说，细心安静的谨守值得尊敬的大道，难道不是减少后悔的一种办法？ 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喜好，有赞许也有不认同甚至想与人争论的时候，但在你不知道这么做得失情况如何时，还是谨慎些，少去干预的好。姑且沉默着去观察，慢慢的自然会明白事情的是非可否。有时小小的正确其实算不得正确，而小小的错误也不算是错了，这些情况都不用去说话干预。就算是有人来问了，也可以告诉他说自己不知道而不予回答。在遇到别人争论的时候也是如此。如果遇到酒会，别人开始争论而且有越吵越厉害的趋势，就应当找个机会离开而不要有任何留恋。因为这是他们将要开始争斗的前兆，你坐在一旁看着一定会对是非曲直作出区分，届时就忍不住不说话，你一开口说话肯定是站在其中一个人那边，届时他不对的地方你也就以为对了，而另外一个人会认为你是私心想帮助这个人与他作对，心里面就对你有了怨恨讨厌之情。就算你能忍住不说，就坐着看他们争吵，但你明明看出了是与非，却不参与争论，这是有仁心却无用武之地，从义而言又是不可为的事情，因此你应当远离他们。而且大部分喜欢争辩诉讼的人，都是小人。就算其中有是非曲直之分，但你与他一起为之，就算是胜利了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呢？还不如远离他们饮酒自醉的好。如果偶然间讲了一些使人有所忌讳的话，而那个知道了这个的人如果节操不是很好，以这点作为威胁，你也不用怕这种小人，而因此被他利用。让他去说吧。假如能坚守以为对的言语，对那种小人的作为没有感觉不去理会，才算是真有志向的人。 假如要好的朋友、比邻而居的人，自己相聚（“庶几已下”到底什么意思呢？难倒我了……）还打算叫你一起的，应当以别的理由拒绝，不要跟着去。外表是荣耀华美的应当减少欲望，假如不是非常着急的事，就应追求最终达到无欲的境界，这是最美最好的境界。不需要作小小的卑微谦恭，应该在大处谦让；也无须计较小小的廉耻，而应当保全大节。比如遇到朝廷招募时让出官位，面临大义时宁愿牺牲生命，像孔文举请求代兄长去死依约，这是忠臣烈士才有的节操。 凡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不要勉强自己去知道别人都知道的事情。如果那人知道你知道他的私密，则将对你有所忌讳。假如你知道了不说，就像不知道一样。如果见到别人背着你在窃窃私语，就起来离开，不要使人忌讳。有时会遇到别人强迫你和他一起说，如果那人讲的内容都是邪恶艰险的，则应当正色对之，以道义之说导正他的言语。为什么？因为君子是不能容忍虚伪浅薄的语言。而且一旦事情败露，那人就会说某某人曾经知道我的事（很有可能是他告的密），以后应当对他有更多的戒备。凡人聚在一起说悄悄话，真是什么内容都有，如果你能猜测到他要说的话，一发现有说秘密的端倪就离开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假如你偶然知道了他的私事，与他观点一致倒也算了，如果不同他会担心你泄密，就会想着要将你除掉。如果他的本意不是善良的，而是跑来戏弄、耻笑别人的缺点，也不要因为是小事、小点就和他言说或者附和，因为最后变成完全不敢苟同就不好了；届时只要冰冷少话，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他势必不会讲太久，自己就会知趣的停下了。假如是平时相处得宜，共同饮酒畅谈的同好，这就是人道所能认可的沟通了，不需要想办法违逆他。一直都是这样了，倒也无须严肃的沉默以对。（这几句……有点……哎）别人赠送的马匹布帛、车辆衣服都应当坚定的拒绝。为什么呢？因为常人都轻看义而重视利，现在他送你这些东西，肯定都是有所企图的，希望有朝一日得到你的报答，这种“礼尚往来”是俗人喜欢做的事，却是君子最讨厌的。还有烦闷时不要离开家里，强迫别人陪你喝酒。自己不要喝，如果别人来劝你喝，那就接过来喝了，不要去责备或者违逆他。感到醉意的时候就停下来，千万不要喝到大醉，以至于到无法自控的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