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青堂144·决战地中海1571 西方世界与奥斯曼帝国的勒班陀海战
作者简介
著者简介 亚历桑德罗?巴尔贝罗(Alessandro Barbero),意大利东皮埃蒙特大学中世纪史教授。偏好研究军事史,沉迷于写作之乐。他撰写了《查理大帝》《萨伏依囚犯》《蛮族:向罗马帝国移民、避难、驱逐》《战斗:滑铁卢的故事》等著作,也创作了历史小说《绅士派尔先生在别人战争中的美好生活》,该作曾获1996年斯特雷加文学奖。 译者简介 史习韬,1986年生人,生于浙江省鄞县,现定居于加拿大渥太华,从事信息技术工作。平生爱好历史,有多年翻译经验。
内容简介
7 舰队起航 苏丹和他的大臣们都认为攻打塞浦路斯的行动将会非常容易;但当他们开始行动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复杂的战略问题。要进攻塞浦路斯,就必须要让在尼科米底亚地区建造的和那些已经在军械库的马霍恩运输船装上火炮和海用饼干;以及让黑海地区和阿亚斯湾建造的运输战马用的帕兰迪尔运输船转移到南部的港口菲尼凯和安塔利亚,来运送从安纳托利亚和叙利亚陆续赶来的陆军;而其他船只则要前往希腊,运送巴尔干各省召集的士兵;最后,还要让满载着耶尼切里和在君士坦丁堡招募的士兵的加莱桨帆船加入这支庞大的运输舰队,一旦风向变得有利,整支舰队就迅速前往塞浦路斯海岸。但如果威尼斯舰队已经到了附近,他们必定会试图拦截;这可能会造成灾难性后果。巴尔巴罗写道,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帝国可能会遭遇灭顶之灾”,这可能有些夸张了,但毫无疑问风险大得难以想象。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尽可能快地实施登陆,因为威尼斯人集结舰队前往塞浦路斯也要花大量时间。1 根据传统,土耳其舰队在圣乔治日,也就是儒略历的4月23日出海。这个由苏丹统治的帝国,穆斯林的正统守护者,居然在希腊正教最重要的战争圣人的纪念日举办庆祝舰队出征的仪式,无疑相当令人吃惊;但这恰恰证明了这个帝国在宗教上的糅杂,它自诩是罗马和拜占庭的继承人。船上大部分的划桨手和水手都是希腊基督徒,他们很高兴能在圣乔治的保佑下出海航行;而对土耳其人来说,圣乔治和伊斯兰教传说中与春天的生命力有关的人物“绿人”黑德尔是一体的,这一天也是黑德尔的节日。作为广受欢迎的崇拜对象,圣乔治也常常会与先知以利亚联系在一起,而以利亚被认为会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旅行者,因此苏丹的舰队顺理成章地选择圣乔治日作为出发的日子。2 根据这一传统,底万的1570年战役计划预计舰队主力要在4月底前从君士坦丁堡出发,在几周内抵达卡拉曼的港口,在装载陆军和补给后,尽快前往塞浦路斯。如果能严格按照这一时间表行动,威尼斯不太可能在黎凡特海域集结起足够迎战的加莱桨帆船舰队。在威尼斯动作最快的情况下,也只可能用已经准备完毕的船只运送部队和装备增援塞浦路斯;而威尼斯准备第一批运输船的时间是在1月底。为了阻止援军,奥斯曼朝廷决定立刻派出三四十艘加莱桨帆船前往克里特岛。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最南端,今天的马尼附近,在当时被称为“布拉佐·迪·迈纳”的地方,纳夫普利亚的桑贾克贝伊在前一年夏季带着士兵和工兵,在君士坦丁堡派来的雷斯的支援下建造了一座要塞,这样这支分舰队就可以在其保护下等待敌人出现。 这一预先出动是在哈德良波利斯决定的,苏丹和他的大臣一起制定了军事行动的总体计划,巴尔巴罗早在12月中旬就得到了奥斯曼分舰队出发的消息,然而关于其目的则有相互矛盾的多种说法。大使得知土耳其军械库正在准备30艘加莱桨帆船,“它们由最优秀的雷斯指挥的,将尽快从君士坦丁堡出发”。有人认为这些战船将前往马尼半岛拦截威尼斯派往塞浦路斯的援军,但其他人则声称这是要去亚历山大接收火药的。在12月至1月的所有信函中,马肯托尼欧都在继续把这要预先出动的“三四十艘最好的加莱桨帆船”的准备情况报告给威尼斯政府;土耳其官方宣布这些船要去亚历山大港,但巴尔巴罗怀疑这不过是个幌子,1月31日,他手下的线人证实了他的怀疑。一个从威尼斯刚返回的间谍向穆罕默德帕夏报告说,威尼斯正在准备让运载士兵的运输船前往支援塞浦路斯,大维齐尔对耶尼切里军团的阿迦说:“必须加速整备那些加莱桨帆船,尽快截断航路,不能放他们的船过来。” 3 然而由于准备工作严重滞后,朝廷成了一纸空文。土耳其军械库不仅缺少划桨,甚至连制作划桨的木材都不够,不得不将工匠师傅派去尼科米底亚选调木料。而当前去黑海沿岸建造帕兰迪尔运输船的工人抵达时,当地也没有准备好造船所需的各种材料,因为承包商收到了款项却没有遵守承诺。而至于那些在君士坦丁堡被临时征用的帕兰迪尔运输船,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检修船只,因为所有的工匠师傅都在为加莱桨帆船日夜赶工;最后那些被征用的船只好物归原主继续运货。12月召集的划桨手在2月和3月陆续抵达了,但人数比预期的要少得多,最终发现,尽管下了严厉的命令并威胁要施以种种惩罚,要求的3万名桨手,各地的卡迪最后只招到了不到一半的人。4 准备工作的种种滞后迫使朝廷重新考虑之前的军事计划。让三四十艘加莱桨帆船前往布拉佐·迪·迈纳拦截威尼斯运输舰队的计划必须进一步加快, 2月初,为了避人耳目,第一批雷斯在夜晚驾着两三艘加莱桨帆船离港;但在有六七艘加莱桨帆船出海后,行动暂停了,直到3月8日斋月结束后才恢复。此时,另外的25艘加莱桨帆船已经接近准备完成,桅杆全部安装好了,但船上依然缺乏设备和水手,巴尔巴罗指出:“里面既没有人,也没有其他东西。”这些船将在准备完成后立即出发,前往亚历山大港装载弹药。但此时朝廷担心威尼斯人已经在坎迪亚部署了一支足以阻挠计划实施的强大分舰队,并开始怀疑这一单独行动的有效性:苏丹在和穆罕默德帕夏一起前往清真寺时,有人报告称“必须尽快派出100艘加莱桨帆船”。6 这个问题触及了整场战局的核心。威尼斯人并没有隐瞒1月底开始的声势浩大的准备工作,他们甚至希望奥斯曼朝廷在得知威尼斯备战后能放弃进攻。但土耳其人认为,从威尼斯共和国接受对抗的那一刻起,一支庞大的威尼斯舰队就即将出海,试图阻止土军在塞浦路斯登陆,当然,他们确实打算阻止这一行动。早在1月,巴尔巴罗就知道了土耳其的行动计划,这一计划甚至在威尼斯有所反应前就做好了:他预计奥斯曼加莱桨帆船将不会与运输舰队一起出海,而是将前往摩里亚,甚至更远的地方,直到亚得里亚海的入口,拦截离港的威尼斯舰队,使其不能妨碍登陆塞浦路斯的行动。7 从政治角度来看,这样的行动计划同样是最佳的选择,因为这样就能使卡普丹帕夏和皮亚里二人分开各自指挥自己的舰队了。在斋月结束后,又有小道消息流传,说那100艘加莱桨帆船准备完毕后,将由皮亚里帕夏指挥出海。在一段时期内,有人曾经设想在让帕夏继续往北航行前,先在塞浦路斯登陆一批先锋部队,用来抢占滩头阵地,随后等运输舰队抵达后,再借着这个滩头阵地登陆大批部队;或者他也可以占领苏达港以入侵坎迪亚,以此来阻止威尼斯舰队在这个前方基地立足。但最终还是决定由皮亚里帕夏率领舰队前往亚得里亚海,因为土耳其人开始担心威尼斯的加莱桨帆船武装完毕后,会主动进攻奥斯曼的港口和未设防的沿海地区。8 在此期间,登陆塞浦路斯的舰队的准备工作进展缓慢。这年3月阴冷多雨,气候仍然像在冬季气候,少数可用的运输船开始装载大炮和弹药。4艘停在君士坦丁堡的运输船(其中还有2艘是从威尼斯商人那没收的)开始装上一箱箱的海用饼干、土方工具以及炮弹。军械库里的3艘马霍恩运输船下水了,尼科米底亚的2艘也到这里会合,这些船开始装载重型攻城炮:根据巴尔巴罗统计,这些船装载了90门大口径火炮,按照当时的术语,这些都是加农炮和半加农炮,固定在有轮子的炮架上,“然而船上还在继续装载火炮”,他如此写道。皮亚里帕夏和卡普丹帕夏要乘坐的加莱桨帆船也下水了,巴尔巴罗在3月16日写道:“今天上午,载有大量船员和华丽火炮的苏丹的加莱桨帆船也下水了”,这艘船是在后宫附近建造的,它理论上是为苏丹本人准备的。5艘要第一批出海的加莱桨帆船现在准备完毕了,“其中几艘要先沿着运河航行,以训练船员”。9 3月20日,舰队终于在穆拉雷斯的指挥下带着秘密使命出发了,船上共载有1500名耶尼切里军团士兵,至于他们的目的巴尔巴罗听到了各种互相矛盾的说法。根据最悲观的说法,这支舰队出动只是因为派遣一支分舰队去拦截威尼斯运输船的命令早已流传出去了,取消这一命令会丢面子;但事实上,奥斯曼担心威尼斯已经有一支强有力的分舰队抵达了克里特岛,因此命令雷斯们在舰队后续主力投入前不要离开海峡。最可靠的说法是,25艘加莱桨帆船会在罗得岛与5艘护卫舰会合,然后前往叙利亚的亚历山大港和的黎波里,装载军事行动急需的火药和硝石。巴尔巴罗满意地报告说,雷斯们出航时并不情愿,他们认为到处都是不祥的预兆。雷斯们可能确实对在如此艰难的季节仓促出发感到不快,但土耳其海军确实也一直有一种强烈的迷信和抒发负面情绪的倾向:他们的歌曲主要表达了对再也见不到祖国的恐惧,以及那些冒险出海的人对于死亡的预感。也许不止一个雷斯相信威尼斯人正等着将他们全部送到海底,水兵们传唱的某首歌谣的内容就是恳求真主帮助他们:“真主啊!我的主,请保佑我们回到陆地!”10 在穆拉雷斯出发后,关键问题在于皮亚里帕夏和舰队主力何时能够起航:然而军械库一直以来的进度延误可能会危及整场军事行动。材料的缺乏造成了两难的困境:如果武装更多的加莱桨帆船,那它们的质量就更无法保证。在2月离开君士坦丁堡的布翁里佐向威尼斯总督保证,土耳其人“无论在君士坦丁堡和加利波利付出多少努力,都不可能让150艘加莱桨帆船下水,就算他们真的实现了这点,您也可以放心,因为这些船沉入海底的将比留在海面上的更多”。4月初,巴尔巴罗证实:土耳其人虽然已经努力工作一年了,但依然有大量的加莱桨帆船需要维修,并且“所有的加莱桨帆船的火炮的数量都严重不足”;此外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绳索和船帆,甚至没有足够的划桨配备给所有的船只。至于划桨手,目前将由皮亚里指挥的100艘加莱桨帆船中“只有26艘初步建立起了桨手团队,但人数依然不足;12艘有了20名到25名划桨手;但其余的船上完全没有桨手;因此他们还在不断召集桨手;他们本应在3月初凑足人手,但现在已经是4月了,他们至少还需要80艘加莱桨帆船的划桨手”11 然而苏丹却被威尼斯人大肆武装舰队的做法激怒了,“他在盛怒之下要求皮亚里帕夏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出战”。苏丹决定在75艘加莱桨帆船准备完毕后就让皮亚里帕夏立刻出海。诚然,和威尼斯舰队战斗至少需要100艘加莱桨帆船,但这个问题可以解决,皮亚里将和穆拉雷斯的舰队合兵一处,此时后者正在罗得岛试图拦截从黎凡特回国的威尼斯商船和增援塞浦路斯的运输船队。但此时土耳其舰队依然缺少划桨、武器、绳索和船帆,“每个雷斯都唉声叹气,因为加莱桨帆船所需的物资他们都只领到了一半”。他们日复一日地等着剩下的加莱桨帆船配件能运达,已经有一艘载着帆布的船到了,但苏丹已不想再浪费时间了。4月8日,苏丹交给皮亚里帕夏两件金线绣成的衣服和5000杜卡特。传统上这是送给即将启程的舰队司令的,“这意味着舰队很快就要出发了”,巴尔巴罗毫不犹豫地写道。12 舰队离开君士坦丁堡前要举办公开的庆祝活动,同时还要依照传统举行庄严的赎罪仪式。舰队司令接受苏丹赐予的服装后,要当场穿上并且亲吻苏丹的手。如果领军出征的是卡普丹帕夏,那么由于他并不是政府的决策层,苏丹为了使行动的目的地不提前泄露,会把命令装在一个密封的信封里,卡普丹帕夏要在离开海峡后才能打开。但这次的指挥官是一位维齐尔,所以如果不是为了仪式感,就没必要再遵循这一流程。人们鸣放大炮和重火绳枪,欢送舰队开出金角湾,舰队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开到贝西克塔什,司令官在这里停留了一两天,为的是在他杰出的前辈海雷丁·巴巴罗萨墓前祈祷,并与随行的帕夏一同赴宴。最后,他们继续前进,所有的加莱桨帆船都漆成了红色,并升起了鲜红的旗帜——“桅杆如同丛丛芦苇,红旗如同满园玫瑰”,一位土耳其诗人如此描述当时的情景。13 然而这年的舰队出航时出了许多意外,充满了不祥的预兆,使得这些仪式和传统变得徒劳无功。4月13日,皮亚里帕夏亲吻苏丹的手后,带着所有的帕夏们上船,然后竖起了他的指挥官军旗,并率领舰队的82艘加莱桨帆船起锚前往贝西克塔什。巴尔巴罗在他于佩拉的住所看到这支舰队列队经过的时候,为舰队混乱的景象感到高兴:“一部分雷斯的船只有一部分船帆,其他的则缺少金属配件和索具;因此,他们出航时非常困惑和不满。”军械库的工匠师傅们几乎都随舰队出发了,因此军械库的各种工作都陷入停滞。此外舰队中还有总共2000名耶尼切里军团士兵,这只有前一年冬季的计划中要求的数目的一半,根据布翁里佐的推测:“这些士兵都是耶尼切里军团中最次等的,因为苏丹要把最好的士兵留在陆地上。”14日,皮亚里帕夏的加莱桨帆船起锚离开了贝西克塔什进入海峡,然而第二天巴尔巴罗却惊讶地在佩拉的运河里再次看到了这些船:“他们昨晚遇到了大风,现在已经回来了,停在了军械库旁边,舰队的状况非常糟糕。但他们在所有问题上都混乱得令人难以置信。” 14 在君士坦丁堡城里,有传言流传说海军指挥官返回是因为苏丹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想让舰队分批行动了,而想等所有加莱桨帆船都到位了一起出发;但无论如何,4月16日的底万会议还是决定维持最初的计划:“底万最终决定,皮亚里帕夏独自先率领舰队出发,而穆斯塔法帕夏则将带着后续的舰队和陆军前往塞浦路斯。”当晚,皮亚里帕夏8岁的长子突然去世。显然舰队的水手们都将其视为不祥之兆;但帕夏本人却一点没有泄气的样子,虽然他不得不穿上丧服,舰队也要降半旗,而不是往常那样穿着金色的锦缎升起鲜红的军旗出发,但他依然在17日中午带着80艘加莱桨帆船出发,向着西面航行。刚出发第二天,就有5艘加莱桨帆船返回了,可能是因为它们无法继续在海上航行,巴尔巴罗幸灾乐祸地目睹了舰队的这些挫折,并认为剩下的船随后也将折返;但最终他没有如愿,皮亚里帕夏率领剩下的75艘加莱桨帆船驶出了海峡。15 尽管在君士坦丁堡有无数的告密者和间谍,但基督教世界仍很难详细得知奥斯曼面对的这些困难。起初,所有的报告都一致指出,即将出海的土耳其舰队是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3月14日,法国大使德格朗尚写道: 土耳其人造了60艘帕兰迪尔运输船,每艘可运载30匹马,还有50艘马霍恩运输船,船体巨大,可以运输不计其数的食物、弹药、马和随身行李。而且土耳其人还翻新了他们所有的旧的加莱桨帆船,并且在各地造了许多新加莱桨帆船…… 教宗要求即将离开罗马的唐路易斯·德托雷斯向腓力二世通报“土耳其人的舰队如此强大,前所未见”:他们认为土耳其拥有150艘加莱桨帆船,这还不包括它的黎凡特舰队和私掠船,这些共计有大约50艘加莱桨帆船;他们的幻觉还包括认为土耳其有“180艘帕兰迪尔运输船,每艘能运100匹马”。一艘土耳其加莱桨帆船上的基督教桨手们劫持了这艘船,于3月13日逃到了墨西拿。他们报告说,几周前离开亚历山大时,“他们听说土耳其人正在准备一支宏大的舰队,准备入侵塞浦路斯和其他基督教地区。土耳其人相互都在谈论马耳他和拉古莱特的事情”。不过后来基督教世界得到的消息就没那么可怕了:在3月底,朱利安·洛佩斯大使向西班牙国王报告说,根据刚刚到达威尼斯的布翁里佐所带来的情报,“土耳其舰队出海的时间会比我们想的要晚。”一个月后,西班牙驻罗马大使德苏尼加补充说:“根据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最新情报,可以相信土耳其舰队的规模不会有之前所认为的那么庞大。”16 通过巴尔巴罗和威尼斯所有海上属地所传来的情报,威尼斯清楚地了解了其敌人的意图。早在2月15日,威尼斯人就得知苏丹在摩里亚和阿尔巴尼亚制海饼,他们正确地推测出土耳其舰队不会停留在塞浦路斯海域,而是将前往亚得里亚海拦截威尼斯的援军;因此他们讨论了对发罗拉和帕特雷发动突袭的可能性,“这是为了夺取土耳其舰队储存在这里的所有海用饼干”,并决定向克里特岛、凯法洛尼亚岛和卡塔罗岛增派士兵。几天后,巴尔巴罗的来信也确认了敌人的计划确实和他们所预料的一样,为了遥远的塞浦路斯而发生的这场战争,可能会一直波及到威尼斯城下。17 威尼斯政府最关心的是科孚岛,因为它是爱琴海和亚得里亚海之间重要的物流枢纽。岛上有大量仓库,储存着供应水手的食物,还有威尼斯海上属地中唯一的面包工场,虽然它也以其经营者的腐败渎职和面包难以下咽而闻名;在战争临近后,威尼斯人还不计成本地在岛上匆忙建造了一座战地医院,“人们相信它将成为意大利最好的医院”。尽管岛上居民以希腊人为主,但当时的人都将科孚岛视为意大利的一部分,梵蒂冈收藏的当时的地图能清楚地证明这点。18 因此科孚岛的防御对威尼斯共和国至关重要。如果它被土耳其人占领,那么“坎迪亚、基西拉、蒂诺斯、赞特和凯法洛尼亚都必将沦陷”。该岛被认为是“整个意大利的门户”。威尼斯人简直不敢想象丢失该岛会有多严重的后果。如果该岛陷落,威尼斯舰队将被困死在亚得里亚海,土耳其人则可以试图控制达尔马提亚,甚至发动更具决定性的征服,他们都不敢说出那些地区的名字,因为害怕带来不祥的后果:“我们怀疑还能列举出更多地区,但全能的上帝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简而言之,这座岛是“整个威尼斯共和国的根基”,“是它的海上属地的心脏和灵魂”,因此就不难理解,为何在此前的几十年中,威尼斯人在科孚岛建立了世上最坚固的防御工事,花费了27万杜卡特,这占威尼斯海上属地工事开销的57%。19 土耳其人自然也清楚科孚岛的重要性。如他们中的一位编年史家所写的:“一旦拥有了坚固的防御后,该岛就能成为整个海湾(指亚得里亚海)的门户和避难所。”而且这座岛让威尼斯人能清楚地监视外面的形势变化,因此“凯末尔雷斯说‘它是威尼斯的眼睛’”。但这只眼睛的处境却很糟糕,在过去的30年内,岛上的人口减少了一半,威尼斯政府难以养活岛上的居民,岛民们陆续离开这里,宁可到土耳其人统治的大陆上生活。在这一时期的官方信件中,人们不断担心苏丹的战船会对科孚岛构成威胁,最为年长也最受尊敬的威尼斯司令官之一,塞巴斯蒂亚诺·维尼埃(本书之后还会多次提到这个名字)被任命为该岛的总督,并负责加强“这座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的城市和岛屿”的防御。20 然而到了春季,巴尔巴罗报告呈谨慎乐观态度。当威尼斯人得知土耳其舰队无法在4月中旬之前出征时,便认为之前运送陆军的船队应该有足够的时间顺利到达法马古斯塔了,他们对未来的战况充满信心:当敌人登陆塞浦路斯时,已来不及夺取当年的收成,“因为在5月中旬小麦的收割工作就基本完成了”。当巴尔巴罗得知皮亚里帕夏只率领不到100艘加莱桨帆船出海开往北方时,他希望质量和数量上都占优势的威尼斯舰队,能够利用这一机会设下陷阱消灭皮亚里帕夏的舰队,“因为这支土耳其舰队缺乏必需的炮手、军官和水手”。教宗国的外交官正在努力联络西班牙,希望西班牙舰队能前来支援威尼斯,法奇内蒂大使希望两国的舰队能合兵一处,“寻求与土耳其舰队决战”,正如秘书官布翁里佐所说,这两国的联合舰队“的兵力和战斗力将大大超过这支土耳其舰队”。 21 后来,在仲夏时节,当情况发生变化后,多个基督教国家的首都中都有人认为他们错失了一次提前葬送皮亚里舰队的机会。一位在威尼斯的法国线人报告了某位来自希俄斯的热那亚贵族的情况,此人认为“如果元老院的军队不前往扎拉,而是去内格雷蓬特岛的话,那他们将有机会与土耳其军决战,或是逼迫其返航”。 在罗马,枢机主教鲁斯蒂库奇也写道,如果威尼斯舰队能及时和西班牙舰队会合的话,那么就可能马上结束这场战争:“因为土耳其人……将舰队一分为二,一支舰队前往塞浦路斯,另有100艘加莱桨帆船在皮亚里的指挥下出海……但我们犯下了大错,竟错失了这个机会:此时皮亚里肯定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危险,摆脱了不利处境。” 22 苏丹也担忧皮亚里帕夏的舰队会落入陷阱,在舰队离开后给他的命令中体现了这一点,苏丹一再强调要确保信息的可信度,确定敌方舰队的位置,不要被对方放出的假情报迷惑。他5月25日在给舰队司令的信中写道:“尽快收集这些只依赖火药力量的异教徒的可靠情报,不要被他们行动的表面误导。”他警告说:“朕怀疑这些习于奸计的异教徒,会让一艘帆船假装逃跑,你若去追的话,他们的整支舰队就会突然出现。” 23 事实上,这种担心太过夸张了,日后的基督教作家们也认为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4月3日,已经抵达了扎拉的威尼斯海军司令吉罗拉莫·赞恩收到命令,要他继续留在达尔马提亚海域,直到所有的加莱桨帆船和陆军都加入他的舰队为止,在此期间他要与科孚岛、赞特岛、凯法洛尼亚岛、凯里戈岛以及坎迪亚的监督官们保持联系,以监视土耳其舰队的动向。威尼斯决定,以科孚岛为未来行动的战略基地,目前在海上活动的31艘加莱桨帆船大部分都由其监督官贾科莫·塞尔西掌管,而赞恩要在威尼斯和坎迪亚的所有加莱桨帆船全部武装完毕后才会前往科孚岛。所有人都对其出海时间不抱幻想:教廷大使写信给罗马称,很难在6月中旬以前在科孚岛集结舰队,而在罗马的西班牙大使德苏尼加也提醒国王说:“今年粮食短缺,威尼斯人缺少海用饼干,我认为他们的舰队在从外界得到谷物前无法离开港口。” 24 因此,赞恩在扎拉建立了临时指挥部,新的加莱桨帆船陆续来此加入舰队,而这个过程不可避免会非常缓慢:直到6月初,在军械库整备的94艘加莱桨帆船(包括小型加莱桨帆船和私掠加莱桨帆船)才配备了船员,并被派往将军那里。25舰队在该海域的存在,缓解了土耳其几个月来对达尔马提亚各港口的威胁;然而威尼斯人也不敢对土耳其边境属地采取任何重大行动,因为军队不敢在“缺乏骑兵支援,只有主要由意大利人组成的步兵,而且大部分人都是新兵”的情况下冒险出战,也因为他们担心这会吸引皮亚里帕夏的舰队前往亚得里亚海。那些坐在房间内纸上谈兵的外交官正是在期待这样的可能性,相信土耳其舰队若敢前来必将遭受灭顶之灾;但赞恩很清楚自己所指挥的这支舰队的缺陷,他此时无意主动挑起战斗。只有在亚得里亚海的舰队指挥官马尔科·奎里尼带着在克里特武装起来的22艘加莱桨帆船抵达科孚岛后,赞恩才会离开威尼斯海域采取更具进攻性的行动。26 然而当吉罗拉莫·赞恩在扎拉等待部队集结时,好运离他而去了。在舰队离开几周后,威尼斯元老院收到了一条不幸的消息:加莱桨帆船上的许多人生病了,赞恩将军要求当局为他招募更多的桨手。元老院立刻送出了200人,但没想到问题将变得更加严重。他们得的病是斑疹伤寒(也叫“虱子伤寒”),由于加莱桨帆船上40米长5米宽的空间中聚集了超过250人,这种传染病在船上迅速蔓延,夺去了大量桨手、水手、军官和士兵的生命。疫情一直持续到了年底,坎迪亚和科孚岛的分舰队到来后,也同样染上了瘟疫,很难估计到底有多少遇难者,但当时的人认为这场疫情至少夺去了上万人的性命。27 舰队中的暴力行为和持续的传染病,使得人们开始怀疑这支临时舰队的管理能力,这种怀疑并非毫无根据,这支舰队由匆忙上任的舰队指挥官们掌管,他们缺乏作战经验,而且也不够小心谨慎。在给指挥官的命令中,元老院对舰队中划桨、船帆和武器的消耗量“都是正常的两三倍”感到担忧;但装备已不是最严重的问题了。公众舆论认为,引发伤寒的原因不仅是气候或是上帝对威尼斯人的罪恶的愤怒,粗劣的饮食也是重要原因,那些供应食品的地方官员的腐败要为此负责。更糟糕的是,第一批被送回威尼斯的病员也控告舰队中军官系统性地虐待划桨手的行为:甚至有两位划桨手被军官踢死。起初威尼斯政府主要关心这些后送疗养的病人中是否有人装病来逃避服役;然而关于舰队中腐败和滥用权力的传闻越来越多,许多人都坚决要求查办,这让政府无法置之不理。随后威尼斯成立了一个调查委员会,确认加莱桨帆船上的生活条件非常糟糕,上面的命令并没有落到实处,在那一年年底回到威尼斯解除加莱桨帆船武装的船长中,有好几个因此被逮捕了。28 元老院的一封信中写道,“在我们的舰队中出现如此大面积的瘟疫和死亡”,把威尼斯之前为了武装这支舰队所投入的大量努力都化为了泡影。当最终所有的舰队都集结完毕,赞恩准备带领120艘加莱桨帆船的舰队出发前往爱琴海的时候,他付出了一切努力来招募划桨手,让已被摧毁划桨队能以最低限度的水平工作;但这个目标未能达成,由于威尼斯舰队上爆发瘟疫的消息已经在整个黎凡特地区像蝗虫般传开了,造成的恐慌使得很少有人再敢上威尼斯舰队的船。29此时威尼斯人已经把之前的“舰队足以与土耳其人一战,阻止他们登陆塞浦路斯”的想法抛在脑后了,威尼斯参战的主要战略计划也随之崩溃。这场战争未来的走向,已不可避免地从威尼斯自己的战争转变为整个基督教世界的战争。 由一个岛屿的归属引发的两大阵营的终极对决 世界近代史上规模最大的海上决战 通过档案和当事人留下的文件,从多方视角讲述历史事件 探寻双方避免战争的努力因何失败,这场毁灭性的战争又带来了何等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