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阅读 聊斋志异

作者简介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一字剑臣， 别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出身书香世家，自父辈起家道衰落。早年即有文名，但屡试不第。蒲松龄一生勤于著述，著有一千余首诗、一百余阕词、十四种通俗俚曲、近五百篇短篇小说等。他以数十年的时间，写成《聊斋志异》。《聊斋志异》是我国文言短篇小说的高峰，三百多年来在民间广为传播，历久不衰。

内容简介

"自　序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A；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B。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C；逐逐野马之尘，罔两D见笑。才非干宝E，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F。闻则命笔，遂以成编。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G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夥。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H；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I。遄飞逸兴，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且不讳。展如之人J，得毋向我胡卢K耶？然五父衢头，或涉滥听L；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M。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N。 松悬弧O时，先大人P梦一病瘠瞿昙Q，偏袒R入室，药膏如钱，圆黏乳际。寤而松生，果符墨志S。且也：少羸T多病，长命不犹U。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V果是吾前身耶？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W；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之花X。茫茫六道Y，何可谓无其理哉！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Z；萧斋AA瑟瑟，案冷疑冰。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AB；浮白载笔AC，仅成孤愤之书AD。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AE。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AF间乎！ 康熙己未春日。 聂小倩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AG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AH。”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AI，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AJ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AK；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案临AL，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宁喜，藉藁AM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AN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AO，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AP，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AQ绯AR，插蓬沓AS，鲐背AT龙钟，偶语AU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云：“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AV！”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AW着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AX老身是男子，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AY。”宁正容曰：“卿防物议AZ，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BA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铤BB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BC，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一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BD，颇不在意。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觍颜BE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BF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BG，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BH，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BI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BJ”。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BK良切。要BL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BM。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欻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BN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BO，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 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陵BP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BQ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BR，媵御BS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BT，白昼端相，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BU，泽被发肤。愿执箕帚BV，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BW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BX，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BY，依高堂，奉晨昏BZ，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CA，入房穿榻，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中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CB，今强半CC遗忘，浼CD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CE而欲啼，足?儴CF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CG，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CH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CI。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余，当知儿肝鬲。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CJ三数年，借博封诰CK，以光泉壤CL。”母亦知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CM，有亢宗CN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CO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CP，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CQ诸内眷，咸执贽CR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CS酬答，得者藏什袭CT以为荣。 一日，俛颈窗前，怊怅若失CU。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CV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CW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CX。”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欻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CY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CZ，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伪，故以此相戏耳。”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快意如此，当谢蹇修否？”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刘回眸亦迷。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寻之已杳。夫妇感其义，为位KC于室而祀之。一夕，刘醉归，室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刘挽问：“何之？”笑曰：“酒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刘笑捧其颊。女曰：“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曰：“卿过之。然皮相者KD不辨也。”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门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始悟适与语者，狐也。暗中又闻笑声。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狐曰：“我不愿见阿绣。”问：“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问：“何故不能？”曰：“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即刻意效之。妹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我感汝两人诚意，故时复一至，今去矣。”遂不复言。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值阿绣归宁，来常数日不去，家人皆惧避之。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簪长数寸，朝家人而庄语KE之：“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不然，头痛大作，悔无及！”天明，果于某所获之。三年后，绝不复来。偶失金帛，阿绣效其装束以吓家人，亦屡效焉。 瑞　云 瑞云，杭之名妓，色艺无双。年十四岁，其母蔡媪，将使出应客。瑞云告曰：“此奴终身发轫KF之始，不可草草。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遂日见客。客求见者必以贽：贽厚者接一弈，酬一画；薄者留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贵介，日接于门。余杭贺生，才名夙著，而家仅中资。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畯KG在意；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KH”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来白“客至”，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词，梦魂萦扰。过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谓：“能图一宵之聚否？”生曰：“穷踧KI之士，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已竭绵薄。得近芳容，意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邑邑，思欲罄家以博一欢，而更尽而别，此情复何可耐？筹思及此，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瑞云择婿数月，更不得一当，媪颇恚，将强夺之而未发也。一日，有秀才投贽，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KJ。过数日，墨痕渐阔；年余，连颧彻准KK矣。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媪斥KL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起首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便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贺货田倾装，买之而归。入门，牵衣揽涕，且不敢以伉俪自居，愿备妾媵，以俟来者。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共姗笑之，而生情益笃。 居年余，偶至苏，有和生与同主人KM，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以“适人”对。又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价几何许？”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又问：“其人果能如君否？”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耳。”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但须其人一诚求耳。”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与同返。既至，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曰：“濯之当愈，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KN之，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可得，意者其仙欤？ 香　玉 劳山下清宫，耐冬高二丈，大数十围KO，牡丹高丈余，花时璀璨似锦。胶州黄生，舍读其中。一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心疑观中焉得此。趋出，已遁去。自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未几，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此处有生人！”生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洋溢，追过短墙，寂然已杳。爱慕弥切，因题句树下云：“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恐归沙吒利KP，何处觅无双KQ。” 归斋冥想。女郎忽入，惊喜承迎。女笑曰：“君汹汹似强寇，令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生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隶籍平康巷KR。被道士闭置山中，实非所愿。”生问：“道士何名？当为卿一涤此垢。”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亦佳。”问：“红衣者谁？”曰：“此名绛雪，乃妾义姊。”遂相狎。及醒，曙色已红。女急起，曰：“贪欢忘晓矣。”着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勿笑也：‘良夜更易尽，朝暾KS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生握腕曰：“卿秀外慧中，令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间当来，勿待夜也。”女诺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绛雪来，辄不至，生以为恨。女曰：“绛姊性殊落落，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劝驾，不必过急。” 一夕，女惨然入，曰：“君陇不能守，尚望蜀耶KT？今长别矣。”问：“何之？”以袖拭泪，曰：“此有定数，难为君言。昔日佳作，今成谶语矣！‘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KU’，可为妾咏。”诘之，不言，但有呜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蓝氏，入宫游瞩，见白牡丹，悦之，掘移径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怅惋不已。过数日，闻蓝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恨极，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一日，凭吊方返，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从容近就，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澜KV。已而挽请入室，女亦从之，叹曰：“童稚姊妹，一朝断绝！闻君哀伤，弥增妾恸。泪堕九泉，或当感诚再作；然死者神气已散，仓猝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当亦无福可消双美。曩频烦香玉道达微忱，胡再不临？”女曰：“妾以年少书生，什九薄幸；不知君固至情人也。然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昵，则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长离，使人寝食俱废。赖卿少留，慰此怀思，何决绝如此！”女乃止，过宿而去。数日不复至。冷雨幽窗，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簟。揽衣更起，挑灯复踵前韵KW曰：“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诗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无和。”听之，绛雪也。启门内之。女视诗，即续其后曰：“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生读之泪下，因怨相见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热，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与狎。曰：“相见之欢，何必在此。”于是至无聊时，女辄一至。至则宴饮唱酬，有时不寝遂去，生亦听之。谓曰：“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每欲相问：“卿是院中第几株？乞早见示，仆将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贻恨百年。”女曰：“故土难移，告君亦无益也。妻尚不能终从，况友乎！”生不听，捉臂而出，每至牡丹下，辄问：“此是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 旋生以腊归过岁。至二月间，忽梦绛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难！君急往，尚得相见，迟无及矣。”醒而异之，急命仆马，星驰至山。则道士将建屋，有一耐冬，碍其营造，工师将纵斤KX矣。生知所梦即此，急止之。入夜，绛雪来谢。生笑曰：“向不实告，宜遭此厄，今已知卿矣。如卿不至，当以艾炷KY相灸。”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相告也。”坐移时，生曰：“今对良友，益思艳妻。久不哭香玉，卿能从我哭乎？”二人乃往，临穴洒涕。更余，绛雪收泪劝止，乃还。又数夕，生方寂坐，绛雪笑入曰：“报君喜信！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复降宫中。”生喜，问：“何时？”答云：“不知，约不远耳。”天明下榻，生嘱曰：“仆为卿来，勿长使人孤寂。”女笑诺。两夜不至，生往抱树，摇动抚摩，频唤绛雪，久之无声，乃返。对灯团艾，将往灼树。女遽入，夺艾弃之，曰：“君恶作剧，使人创痏KZ，当与君绝矣！”生笑拥之。坐未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见，泣下流离，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握绛雪，相对悲哽。及坐，生把之觉虚，如手自握，惊问之。香玉泫然曰：“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虽相聚，勿以为真，但作梦寐观可耳。”绛雪曰：“妹来大好，我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遂去。香玉款笑如前，但偎傍之间，仿佛身就影，生悒悒不乐，香玉亦俯仰自恨，曰：“君以白蔹LA屑，少杂硫黄，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报君恩。”别去。明日，往观故处，则牡丹萌生矣。生乃日加培植，又作雕栏以护之。香玉来，感激倍至。生谋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质，不堪复戕。且物生各有定处，妾来原不拟生君家，违之反促年寿。但相怜爱，合好自有日耳。”生恨绛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来，妾能致之。”乃与生挑灯出，至树下，取草一茎，布掌作度LB，以度树本，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处，使生以两爪齐搔之。俄绛雪从背后出，笑骂曰：“婢子来，助桀为虐耶！”牵挽并入。香玉曰：“姊勿怪！暂烦陪侍郎君，一年后不相扰矣。”从此遂以为常。 生视花芽，日益肥茂，春尽，盈二尺许。归后，以金遗道士，嘱令朝夕培养之。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间，花摇摇欲拆；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间飘然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遂入室。绛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妇，今幸退而为友。”遂相谈宴。至中夜，绛雪乃去。两人同寝，款洽一如从前。 后，生妻卒，遂入山，不复归。是时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后十余年，忽病。其子至，对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谓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一放五叶者，即我也。”遂不复言。子舆之归家，即卒。次年，果有肥芽突出，叶如其数。道士以为异，益灌溉之。三年，高数尺，大拱把，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因其不花，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死；无何，耐冬亦死。 异史氏曰：“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亦是情之不笃耳。仲尼读《唐棣》而曰‘未思’LC，信矣哉！” 劳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LD子。少慕道，闻劳山多仙人，负笈LE往游。登一顶，有观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LF，而神观LG爽迈。叩而与语，理甚玄妙。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不能作苦LH。”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首。遂留观中。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余，手足重茧，不堪其苦，阴LI有归志。 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剪纸如镜，黏壁间。俄顷，月明辉LJ室，光鉴毫芒LK。诸门人环听奔走LL。一客曰：“良宵胜乐，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壶酒，分赉LM诸徒，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LN盂，竞饮先釂LO，惟恐樽尽。而往复挹注LP，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何不呼嫦娥来？”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LQ。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已而LR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LS我于广寒LT乎！”其声清越，烈如箫管。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然烛来，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存；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LU。”众诺而退。王窃忻慕，归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LV两三月，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道士笑曰：“我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以诀，令自咒，毕，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俯首骤入，勿逡巡LW！”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LX，否则不验。”遂助资斧LY遣之归。 抵家，自诩LZ遇仙，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MA。妻扶视之，额上坟起MB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MC，喜疢毒而畏药石MD，遂有吮痈舐痔ME者，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诒MF之曰：‘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MG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 画　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MH独奔，甚艰于步MI。急走趁MJ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MK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ML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MM。”女喜，从之。生代携襆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MN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劝遣之。生不听。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MO者。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垣MP，则室门亦闭。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MQ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MR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MS之，遇于野，长跪乞救。道士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MT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MU庙。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MV有声。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MW。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MX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MY而脱，化为厉鬼，卧嗥MZ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NA。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NB。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NC如口吸气，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ND有效。”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 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NE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NF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NG，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NH，殊无端兆NI，惭恨而归。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NJ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NK结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NL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NM，则气氤氲自缝中出。乃裂缯帛，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NN。中夜NO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NP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NQ，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可哀也夫！” 辛十四娘 广平冯生，正德NR间人，少轻脱纵酒NS。昧爽偶行，遇一少女，着红帔，容色娟好，从小奚奴NT，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阴念：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欲一瞻仰。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NU。既承宠降，有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蓁莽。入其室，则帘幌NV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遭良匹，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NW。”辛笑曰：“容谋之荆人NX。”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NY”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三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嗢噱NZ，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OA。”辛曰：“君卓荦士，倾风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之。辛曰：“弱息OB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亭亭拈带。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捽生出。酒愈涌上，倒蓁芜中。瓦石乱落如雨，幸不着体。 卧移时，听驴子犹龁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跄而行。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以策OC挝门。内有问者曰：“何处郎君，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问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竢OD。忽闻振管OE辟扉，一健仆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氏，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OF至。”生起立，肃身欲拜。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OG。老身钟漏并歇OH，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所乖阔OI。”生曰：“儿少失怙，与我祖父处OJ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一一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称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余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OK，弄媚巧，然果窕窈OL，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OM唤之来。”青衣应诺去。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曳之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ON？”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阿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裀褥，即为合卺。女觍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OO，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OP，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欻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蓬颗OQ蔽冢而已。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薛故生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扫途，更仆眺望。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躧屣OR出窥，则绣幰OS已驻于庭，双鬟扶女坐青庐中。妆奁亦无长物，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OT，大如瓮，息肩OU置堂隅。生喜得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OV，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视之，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银台OW之公子，少与生共笔砚OX，相狎。闻生得狐妇，馈遗为餪 OY，即登堂称觞OZ。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穴壁窥之，其人猿睛而鹰准PA，不可与久居也。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PB。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前隙PC渐释。会提学试，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PD来邀生饮。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酒数行，乐奏作于堂，鼓吹伧伫PE，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谚云，‘场中莫论文’，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PF出君上者，以起处数语，略高一筹耳。”公子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PG之儇子PH也！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生谨受教。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日以纴织为事。时自归宁，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日有赢余，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 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爇不以闻。翼日，出吊于城，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邀。生辞以故，公子使圉人PI挽辔，拥之以行。至家，立命洗腆PJ。继辞夙退，公子要遮无已，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因而酣醉，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泽。日前，婢入斋中，为阮掩执，以杖击首，脑裂立毙。公子以生嘲慢故，衔PK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径去。生五更酲PL解，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绁绊PM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动而僵。大骇，出门怪呼。厮役尽起，爇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验之，诬生逼奸杀婢，执送广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然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PN，无理可伸，朝夕搒掠PO，皮肉尽脱。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令诬服，以免刑宪。生泣听命。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归家咨惋PP，遽遣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已及笄，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生认误杀，拟绞PQ。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PR有日，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每于寂所，於邑PS悲哀，至损眠食。一日，日晡PT，狐婢忽来，女顿起，相引屏语PU。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殊落落置之。家人窃议其忍。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爵，平阳观察PV奉特旨治冯生案。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尽得其情。生立释宁家PW。归见闱中人，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达宫闱，为生陈冤。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PX间，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婢乃预往，伪作流妓。上至勾栏，极蒙宠眷，疑婢不似风尘人。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妾原籍直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勾栏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膴PY也。”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拜，泪眦双荧。 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诉。今视尘俗益厌苦。我已为君蓄良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容光顿减；又月余，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PZ为？”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食饮，羸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巫医无灵，竟以溘逝QA。生悲怛欲绝。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QB。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逾年，举一子。然比岁不登QC，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盐盎，罗列殆满。头头置去QD，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后苍头至太华，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QE以从。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尝冒不韪之名，言冤则已迂，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几至杀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荷花三娘子 湖州宗湘若，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垄，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觇，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觍然结带，草草径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QF之游乐乎？”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挼莎QG上下几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QH如此！”女闻言，极意嘉纳。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殢雨尤云QI，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 会一番僧卓锡QJ村寺，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言：“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便求符咒。”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置榻前，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黏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 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飕飗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稽首曰：“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遂去。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QK否？”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闻病沉笃，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见有采菱女着冰縠QL帔者，当急舟趁之。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干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爇其蒂，当得美妇，兼致修龄QM。”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即奈何以衾裯之爱，取人仇怨。”厉色辞去。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縠，绝代也。促舟劘逼QN，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将以爇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祟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惟恐其亡。平旦，视之，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展视领衿，犹存余腻。宗覆衾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余月，计日当产，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QO，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何忍遽言离逷QP？且卿又无邦族，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儿福相，君亦期颐QQ，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色红于丹朱，内外莹澈，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着冰縠帔尚在。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书　痴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父在时，曾书《劝学篇》QR，黏其座右。郎日讽诵，又幛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QS，实信书中真有金粟。昼夜研读，无间寒暑。年二十余，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QT临试，辄首拔之QU，而苦不得售。 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钟QV”之说不妄，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大喜，以为“金屋”之验。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观察是道，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咸揶揄之。时民间讹言天上织女私逃。或戏郎：“天孙窃奔，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辨。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见纱剪美人夹藏其中。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宛然绝代之姝。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妾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脱不一至，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QW。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QX上，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旧所，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摴蒲QY之具，日与遨戏。而郎意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溷他所以迷之。一日，读酣，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叶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无暇他及；久之，随指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人所皆有，何讳焉。” 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 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凄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遍。闻于邑宰史公。史，闽人，少年进士。闻声倾动，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及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备加，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仿佛。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瞑若阴霾。郎既释，远求父门人书，得从辨复。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而衔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官于闽。”后果以直指巡闽。居三月，访史恶款，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劾，取妾而归。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QZ，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呜呼！何怪哉！” 瞳人语 长安士方栋，颇有才名。而佻脱RA不持仪节。每陌上见游女，辄轻薄尾缀之。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茀绣幰RB；青衣数辈，款段以从RC。内一婢，"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DA。 鸦　头 诸生王文，东昌人。少诚笃。薄游于楚，过六河，休于旅舍。闲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DB。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勾栏。余因久客，暂假床寝DC。”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跼促DD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容娴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DE。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DF。”王怃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DG奈何！”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资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DH，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不堪匹敌。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风尘，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请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DI已三下矣。 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二DJ，从容曰：“室对芙蓉，家徒四壁DK，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今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可鬻DL驴子作资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日获赢余，饮膳甚优。积年余，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DM，但课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DN忽悲，曰：“今夜合有难作，奈何？”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人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妮子益忿，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DO。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DP。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已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DQ，囊资东归。 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DR，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儿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DS，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钳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间DT。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DU，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DV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DW，烦费不资，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勾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者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眦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径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资，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恸自挝DX，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DY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刺去之，终当杀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DZ，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深三四分许，用刀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从此温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EA，则兽而禽矣，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征更饶妩媚EB，吾于鸦头亦云。” 阿　宝 粤西孙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EC。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或值座有歌妓，则必遥望却走。或知其然，诱之来，使妓狎逼之，则赪颜彻颈ED，汗珠珠下滴，因共为笑。遂貌EE其呆状，相邮传EF作丑语，而名之“孙痴”。 邑大贾某翁，与王侯埒EG富，姻戚皆贵胄。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禽妆EH，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EI，有戏之者，劝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从其教。翁素耳EJ其名，而贫之EK。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余当归EL之。”媪告生。生曰：“不难。”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溢倾注，滨EM死。过数日，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自谓不痴。然无由见而自剖EN。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EO，何遂高自位置EP如此？由是曩念顿冷。 会值清明，俗于是日，妇女出游；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EQ。有同社数人，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ER否？”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见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遥见有女子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趋之，果宝。审谛之，娟丽无双。少顷，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回视生，犹痴立故所ES，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宝去耶？”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ET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EU于旷野，莫能效。强拍问之，则蒙眬应云：“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EV若将澌灭EW。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省往还EX，何由遗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EY，何色何名，历言不爽。女闻之，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生既离床寝，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遘之。浴佛节EZ，闻将降香FA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劳。日涉午FB，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掺FC手搴帘，凝睇不转。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FD来诘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车去，始归。归复病，冥然绝食，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FE。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FF，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FG生，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 "